【哲学S02E06】石中剑和孔雀「演化美学」告诉我们审美和演

我们可以想像一下,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可能有一个文化社群没有审美活动,也就是这个社群里的人从不会去欣赏前面提到的任何一种事物的美?如果你觉得这很难想像,我们就可以做出一个结论,就是:审美是泛文化的,它普遍存在人类社群。当某个行为特徵普遍存在,有历史性并且能带来愉悦,我们就可以合理怀疑这是演化而来的结果。

上週我们简单介绍了美与感官的关係,想知道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等五感与审美的关联吗?可以回去上一集看看我们的讨论。今天我们要来谈谈美感的起源。我们都知道审美是人类日常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谁不喜欢欣赏美丽的事物呢?但人类到底为什幺会进行审美活动呢?有没有什幺根本性的原因呢?今天我们要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这个问题。

从「石中剑」来考察审美

当我们进行审美时,心智处在一种特殊的状态:我们仔细感受某个对象并得到愉悦。这样的活动究竟是从什幺时候开始的?考古学的证据指出,早在四十万年前,人类的祖先可能就懂得审美。考古学家曾经挖掘到一把石英岩製作的手斧,作工精细,样式精美,散发出暗红的色泽。考古学家们对这把手斧的精緻程度感到惊叹,便把它命名为「石中剑」。这把「石中剑」是在墓穴中挖到的,很可能是陪葬品,而这个陪葬品似乎说明了製作者是具备一定程度的美感。

类似「石中剑」这样的例子在考古学界还有不少,由此看来,审美活动已经具备很长的历史。除了历史之外,审美的範围也值得我们考察。审美的範围当然可以很广,「石中剑」的例子是对于艺术作品的欣赏。大多时候,我们欣赏作品一个很大的重点就是它美不美。除了作品,我们另一个很常见的审美对象便是大自然。欣赏自然之美大概是週末放假期间一个很重要的娱乐。不只大自然,我们也会欣赏人体之美,例如影星、艺人、校花、校草甚至路人。动物之美也在我们的审美範围内,不然怎幺会有人喜欢赏鸟呢?甚至很多人认为狮子或豹是很美的动物。我们可以想像一下,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可能有一个文化社群没有审美活动,也就是这个社群里的人从不会去欣赏前面提到的任何一种事物的美?如果你觉得这很难想像,我们就可以做出一个结论,就是:审美是泛文化的,它普遍存在人类社群。当某个行为特徵普遍存在,有历史性并且能带来愉悦,我们就可以合理怀疑这是演化而来的结果。

原来审美可以提高适存度!?

有一些演化心理学家以及哲学家认为,审美活动可以让人类繁衍得更好。用演化生物学的术语来说,所谓繁衍得更好,就是可以提高适存度(fitness),也就是繁殖的成功率。可以提高适存度的特徵就称为适应性特徵(adaptive trait)或简称适应(adaptation)。适应性特徵可以是某种行为,例如鸟类的迁徙;也可以是某种生理结构,例如长颈鹿的脖子。不管是哪一种,它都能让个体更适应环境而存活下来,再透过遗传而代代相传,最终遍布于整个族群中。而那些没有具备适应性特徵的个体当然就渐渐被淘汰了。因此现在的问题是,审美活动是一种适应性特徵吗?换个方式问,审美可以让我们更适应环境因而繁殖得更好吗?

美国人类学家爱伦‧迪萨那亚(Ellen Dissanayake)抱持肯定态度。她认为艺术与审美的起源来自仪式与节庆活动。在这样的活动中,人们产生了一种「把某物变得特别」(make special)的态度。某个物件或事件在仪式中被拣选出来成为社群的关注焦点。这些物件或事件在日常生活中可能平凡无奇,但透过仪式却获得了特殊的意义,进而产生凝聚社群的功效。例如在国王的加冕典礼中,王冠透过仪式产生象徵意义,人们也因此而对国家更有认同感,更能一起抵御外侮,自然可以免于威胁,整个群体也就可以繁衍得更好。如果审美活动起源于仪式,而仪式可以提高适存度,那幺审美活动应该就是一种适应性特徵。

但这样的说法并无法解释美感的独特性。就算审美源于仪式,这也不能推出审美等于仪式。事实上,仪式可以独立于审美。也就是说,仪式可以没有美感的成分,美感不是仪式的必要条件。仪式有没有美感并不会妨碍仪式凝聚社群的功效。例如,运动比赛也可以凝聚社群,但我们一般不会认为它跟审美有直接的关係。迪萨那亚的理论顶多说明了美感的起源,但似乎无法证明审美活动是演化而来的一种适应性。

支持美感是适应性特徵的另外一种说法由美国演化心理学家杰佛瑞‧米勒(Geoffrey Miller)以及认知心理学家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所分别提出。这种理论认为,人类的美感是来自「性择」──也就是性选择。以孔雀为例,雄孔雀为什幺对雌孔雀展示华丽的尾巴?因为要求偶。但华丽的尾巴可以告诉雌孔雀什幺事呢?它象徵了健康的身体。用白话一点的文字来说,雄孔雀在告诉雌孔雀说:「嫁给我就对了,因为我活得很好!也会生出很健康的小孩!」有漂亮尾巴的雄孔雀比起那些没有漂亮尾巴的雄孔雀更能找到配偶,进而繁衍后代,并把漂亮尾巴遗传给后代。渐渐的那些不美的雄孔雀就被淘汰了。这种选择过程就叫做性择(sexual selection),因为淘汰过程是奠基在择偶成功率。若淘汰过程是奠基在个体适应环境的程度,那就叫做天择(natural selection)。

雄孔雀所做的事情,其实也是男人会做的事。男人会打扮自己来吸引异性。除了穿漂亮衣服或是配戴装饰品外,还可以透过破坏身体的方式来让自己变美,例如刺青或整形。无论是哪一种,终极目标都是跟雄孔雀一样,展示自己的美貌来吸引潜在配偶。除了打扮之外,在艺术方面有所表现也具备同样的意义。艺术当然不尽然都是美的,但追求美是艺术很重要的一部分。男人只要在音乐、绘画、文学等方面展现出过人的能力,这都是智力、实力以及才华的象徵,也就是具备较高的适存度。结论就是,表现出对美感的追求,更容易帮助男性找到配偶,也因此能繁衍得更好。

谈美学、艺术与演化的「演化美学」

性择理论招致许多批评,其中一个批评与对于仪式理论的批评是相同的,也就是它们都无法说明美感的独特性。有很多费力的活动与美或艺术无关,却仍然可以与孔雀的尾巴具备相同的功能。例如,科学家跟艺术家一样表现出智力、实力与才华,但一般认为科学与美感无关。也许男性对于美感的表现的确会影响适存度,但似乎不是必要条件。即使一个男人没有表现出对美感的追寻,他仍然可能因为具备其他条件而吸引女性。一旦承认这点,就必须承认性择说对美感的解释并不完备。

性择说还忽略了以下事实。首先,不是只有女人会欣赏男人的美,男人也会欣赏女人的美。第二,女人对美感的追求一样会表现在艺术创作与日常生活中。第三,美感对我们的重要性还彰显在择偶之外的其他面向,例如都市街道的设计美不美或是一个梦想美不美。种种这些都凸显出性择说并未真正解释人们为何追寻美感。这并不是说美感就因此与性无关,但美感的核心绝不会只是性。

事实上,关于美感、艺术与演化的关联,在当代美学中是属于演化美学(evolutionary aesthetics)的範畴。最主要的争论核心就在于美感与艺术是否演化而来。审美与艺术是否能够让人类繁衍得更好?还是说,这些活动其实与演化无关,而应该看成是文化的产物?演化美学引起了许多讨论与争论,至今还无定论。今天所介绍的内容也只是侧重美感的部分。除了美感之外,就如刚刚也有触及的,艺术的创作与欣赏也有可能是一种适应性特徵,可以提高适存度,这方面在学界有很多精彩的讨论。演化美学由于涉及到跨领域的素材,参与的学者来自各个不同领域,包括哲学家、科学家、人类学家、文艺理论研究者等等,十分热闹。这个领域可谓方兴未艾,若有兴趣的人可以自行去寻找相关资料做进一步了解喔。

下一集我们将要谈谈艺术作品的美。艺术作品有什幺样的美感?美感是赏析的全部吗?美感在欣赏作品时扮演了什幺样的角色?这些都是有趣且重要的问题,欢迎下週一起来了解。我是主持人林斯谚,我们下次再见。

参考文献:Scruton, R. 2011. Beauty: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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