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S02E07】也有不美的艺术品谈谈BEAUTY和UGL

上週我们简单介绍了美感与演化的关係,人类的审美能力是演化而来的吗?演化美学又是一门什幺样的学问呢?错过上一集的听众朋友们记得回去收听或阅读喔!今天我们要来谈谈审美与艺术作品的关联。透过先前的介绍,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审美对象的範围可以很广泛──我们欣赏大自然的美,欣赏人体的美,当然也会欣赏艺术作品的美。但「审美」这件事对艺术作品来说却十分弔诡,因为艺术作品不一定是美的,但美是许多艺术作品重要的一部分。今天我们要更深入的来探究这其中的细节。

 

美与壮美,Beauty and Ugly Beauty

所谓审美,就是去感知审美对象身上的美;用哲学的术语来说,这个美就是对象身上的某种性质,特称为美感性质(aesthetic properties)。在哲学中,性质(property)是指某物可以拥有的特徵或特质。例如,若一个苹果是红色的,那幺这个苹果便拥有红色这个性质。在探讨艺术作品之前,我们必须简单说明一下在美学当中所谓的美感性质具体是指什幺。

当美学在18世纪被独立成一个学科后,哲学家们所关心的美感性质主要有两种,一种就是美,也就是the beautiful;第二种是所谓的崇高,也就是the sublime,又翻译成壮美。什幺是崇高之美或壮美呢?这种美通常来自大自然。在自然美景中,有些景色让人心生敬畏与惊叹。例如,我们面对大海或峭壁的时候,内心除了觉得这景色很美丽之外,往往还会伴随着一种敬畏跟悚然的感觉;或者说,这些景色暗示了某种危险与挑战。

这与欣赏乡村景色不同。乡村中的小桥流水表现出一种平和悠闲的感觉,但峭壁断崖则呈现出危险感。仔细分析,后者其实带有一种潜在的负面感受,但整体的经验并不是负面的。也许峭壁或大海让我们感到危险或甚至恐惧,但我们并不会觉得它不美,相反的,我们可能还会觉得是世界级美景,因为实在太壮丽了。

在这里必须再次提醒的是,说峭壁让我们感受到壮美,这意思是说峭壁本身具备壮美的性质,而我们透过感官知觉到它,因而产生美感经验。也就是说,美感性质是内在于审美对象之中的,它是对象客观上具备的特质,能触发审美者内心相应的感受。要正确捕捉到审美对象的美感性质,我们必须具备正确的审美态度。例如,对康德来说,正确的审美态度是无私的,审美者必须屏除一切私欲、利益与目的。

不论是美还是壮美,都是正面(positive)的美感性质;但美感性质其实也包含了负面(negative)的性质,例如丑。当代哲学家进一步将美的概念做了更细緻的梳理与扩张,爬梳出更具体的美感性质。这些性质都是我们审美时可能会用到的形容词,用以形容审美对象具备的特徵,例如平静的、阴沉的、动人的、欣喜的、优雅的、陈腐的、俗丽的、秀丽的、丑陋的……等等。可以看出上述这些美感性质的确包含了正面与负面的性质。有些哲学家认为,关于正面的美感性质,广义上还是可以包含在美与壮美这两大类。例如,某物若是优雅或秀丽的,那它通常也会是美的;若某物是怪异的、悲剧性的或动人的,那幺可能就与崇高之美或壮美有相通之处。

 

赏析艺术作品只有审美吗?

一般说来,哲学家会认为美感性质是一种二阶性质(second-order properties)或高阶性质(higher-order properties),这是因为这些性质奠基在其他与美感无关的一阶性质(first-order properties)上。一幅乡村风景画会表现出安详的美感性质,这是因为线条的组成、构图与色泽所导致,这些元素拆开来看不会产生安详感。也就是说,安详这个美感性质是随附(supervene)在线条、构图与色泽这些一阶性质上。这些一阶性质就是所谓的非美感性质(non-aesthetic properties)。按照这样的看法,只有当一阶性质改变时,二阶性质才会改变。

如果审美的目的就是要捕捉美感性质,那幺在艺术作品中我们往往可以发现很多这样的性质。例如,有些画很典雅,有些看起来很阴郁;有些音乐很动听,有些旋律很怪异;有些小说很沉闷,有些具有悲剧性。不管是正面或负面的美感性质都充斥在作品中,成为我们感受作品很重要的一部分。但艺术作品的赏析是否只在于审美?这是个值得我们细细思考的问题。

假设一幅画中出现了鸽子。再假设从各种线索看来,画中的鸽子应该是象徵和平。这样的象徵意义算是美感性质吗?显然不是,因为它与美感无关。但「象徵」是艺术作品中很常见的手法,若错失了象徵意义,往往也就难以完整或正确的欣赏作品。更别提我们在欣赏艺术作品时,也常会很在意是否有看出作品的象徵意义。

又或者,作品常常会使用典故,例如《伊卡洛斯的坠落》(Landscape with the Fall of Icarus)这幅16世纪的名画,画中展示了海边悠闲的风景,一名农人在海边的山丘上耕田,空中有飞鸟,海上有船只,画的右下角的海面上有人落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若对希腊神话不了解的人便无法明白画中坠落在海中的那人是谁,背后又有什幺故事,更不可能对整幅画想要表达的意义有所掌握。

我们还可以举更多例子。一个作品有没有原创性是取决于先前有没有类似的作品;一个作品有没有颠覆性是取决于有没有推翻先前作品所遵循的惯例;一位作者有没有自我抄袭或是自我超越则是取决于他先前创作了什幺样的作品。要知道一个作品有没有致敬的意味,必须存在被致敬的作品。

凡此种种,不论是象徵、用典、原创性、颠覆性、抄袭、超越、致敬等等,这些作品的性质都不是美感性质。这些性质不但不是我们可以直接透过感官从作品身上察知的,也不是单纯的来自作品的一阶性质或非美感性质。《伊卡洛斯的坠落》之所以具备用典这个性质,不仅是源于图画的线条构成,更是因为其构图暗指作品之外的事物,也就是希腊神话。换句话说,这类性质是来自作品与其外在事物的关係。

 

艺术性质原来不等于美

上面提到的这些性质显然在艺术作品的赏析中扮演十分关键的角色,甚至可以说,在很多时候其重要性超越了美感性质。哲学家把这些性质称为「艺术性质」(artistic properties)。很多时候我们对作品的关注点都在艺术性质上,更别提很大一部分前卫艺术的作品根本与美感无关,例如杜象(Marcel Duchamp)恶名昭彰的作品《喷泉》(Fountain)是一个从五金行买来的小便斗,这个作品事实上正挑战了作品一定要有美感的美学观点。像《喷泉》这样的作品,侧重在想法或概念的传达,而非美感。

美感性质与艺术性质的区分也划出了两个阵营。一派认为对艺术作品的欣赏,其重点在于审美,也就是透过作品身上可知觉到的特徵来感受美。另一派认为艺术作品的欣赏不会只侷限于审美,还包括对于艺术性质的掌握。如果我们无法掌握到作品的原创性、抄袭或用典,单单只是感受作品的美感性质,这样赏析作品的方式不但不恰当,可能还会流于表浅。并不是每一个哲学家都会做出上述的术语区分。有些哲学家直接用美感性质这个词来囊括所谓的艺术性质,也就是说,把美感做非常广义的理解。这不代表这些哲学家否认这两类性质可以严格区分;然而,如果我们对美的理解持续在变动,没有理由不能调整美感性质的定义。

讨论至此,各位可以思索看看,艺术作品的欣赏是不是可以完全以审美为主?有没有什幺好的理由支持这样的看法?艺术性质真的有那幺重要吗?如何替美感理论辩护?支持赏析要包含艺术性质的人又要如何反击?这些问题就留给大家做思考练习了。在下一集的节目中,我们要谈谈生活中的美。要审美只能去美术馆或风景区吗?事实上,美在生活中俯拾即是,就看你有没有用心体会,这便是生活美学的要义。想知道哲学家怎幺谈生活美学吗?欢迎下週一起来了解。我们下次再见。

参考文献:

Davies, S. 2006. The Philosophy of Art. Oxford: Blackwell.Davies, S. 2012. The Artful Specie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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